如果只是说从 Advised 和 Supervised 两个单词的意思上来说明一个人对于 research 的心态上有怎样的不同,感觉太过片面、太过夸张了。更为严谨的说法是,当你转变了自己的 research 心态,从一个稍微更为成熟的角度认识到,作为一个 graduate student 自己在 research 中承担的任务应该是怎样的、应该怎样参与到科研中,有了这样的心态转变之后,你对于 Advised 和 Supervised 这两个词之间的细微差别会有更为深刻的认识,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的。
让我总结目前为止我经历过的 research 历程,大致分成两个阶段,在我的第一篇工作之前和之后。
本科期间,我非常早进入到辛教授的组里工作,从一些计算几何的基础开始学起,到老师给我一个值得长期思考的问题、一个他希望讲的故事、他觉得可能可行的方法,虽然我是文章的第一作者,并且这篇文章最终顺利完成并发表,在会议上可能取得了别人的认可,但是我一直缺乏对于这个工作的参与感。
当然我完成了算法的所有细节设计,自己一行一行实现了脑海中的想法,但是我从来没有真正面对那个困难而我最应该参与的问题,是什么让我们的工作变得特别,我们的 motivation 在哪里,我们的 contribution 是什么。我一直是被动地从老师那里获取到这些转折性、关键性问题的答案,然后以一个解题者的身份和心态去做这件事情,当我按照老师的故事完成了脑海中的算法并实现出来、跑完了实验、打败了先前的算法,最终在会议上把我们的文章呈现给别人,我似乎就认为这件事情结束了。
我难道没有从老师的引导中意识到,自己同样应该主动思考这些问题吗?还是我没有从同门的讨论中意识到自己在科研中应当学会承当更为主动的角色?事实上我确实没有,或者说我选择性忽略了。当时我觉得,作为本科生,能够发表文章这件事情本身是一个小小的成就,我除了 research 也要承担别的责任,上课,绩点,去路,我花有限的时间,有限的思考,被动地解决老师给我的任务是理所当然的。我不可否认,我相对沉默的性格在这一点上也占了非常大的影响因素,但我始终没能够打破这一个心态,这让我在之后的工作中体会到了挫折。
第一篇工作结束后,我的本科生活可以说陷入了并不那么漫长的“垃圾时间”,跟老师进一步的讨论中,我没能够像上一次一样,幸运又轻松地拿到一个能够长期思考的问题,也没能理清自己希望做的工作具体是什么样的,我花时间在我觉得有趣但实际上并没有很多深度的事情上,我参照网络上广泛的教程学习并实践 graphics 中的技巧,设计自己的引擎,写博客记录自己实现的有意思但是完全没必要的算法。我缺乏一个方向,我要去做什么,应该往什么方向发展自己。
经过辛教授的大力推荐,我得以进入到现在的老师下继续学习做 research,只不过方向从计算几何变成了我觉得可能更有意思,但是并没有什么深度理解和实践经验的角色动画方向,我的心态也一直是 Supervised 而不是 Advised,我始终是被动的、没有主见的、沉默的。
当然,并不顺利的的第二段 research 经历让我狠狠认识到了现实,与师兄合作的文章连续两次被拒,如果第一次被拒可以说我们的工作尚未做好准备,第二次被拒则是让我清楚意识到了我们的局限在哪里。不仅仅是审稿人的喜怒无常,更是根植在我们工作基础上的问题,我们的 motivation 太弱了,我们的方法并不足够支撑起 contribution,这让我们对于一些问题很难有反驳的余地,这给了我非常大的打击,仿佛先前所有学到的经验,所有做过的实验,所有看起来有趣的 demo 都因为支柱的倒塌一同崩溃,这也让我陷入到更为消极的状态,没有学习的动力,没有做实验的动力,对于生活的热情也更为冷淡,过着单调无聊的摆烂日子。
随后老师试着给我布置一些别的任务,但是大多有着同样的问题,我没有办法理解这些任务的 motivation 在哪里,怎么可能从这些东西里面东拼西凑出一些看得过去的 contribution。我还是抱有着消极的心态,我觉得这个任务不够好,那个任务不够好,没有办法把自己投入到任何事情当中,我失去了热情,只是用看得过去的实验结果糊弄汇报,浑浑噩噩。
不过,就像所有存在转折的故事一样,我的心态因为一个契机,发生了转变。虽然我对于手头任务没有足够热情的现状并没有改变,但是我感觉到了脱离这种状态的可能性,这个可能性不是再找别人来 Supervise 我,而是审视自己,总结自己知道的,调动自己能够调动的资源,用不一样的心态让自己去学习,让自己去明白怎么找到自己想法中的 contribution,真正参与到 research 这个过程中去,不再是被动地听取别人的任务,而是让自己学着做 research,并在锻炼自己的这个过程中主动地提出可能性,提出项目。
这对于本就熟悉 research 世界规则的人来说,可能是不值一提的常识,如果你自己都不去主动争取,主动 defense,你是不可能成为真正的 researcher,做出有影响力的,让人感兴趣的文章。一味消极被动,希望别人 Supervise 自己,只会让这种消极的情绪在合作者之间叠加,最终让项目完全破产。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观点,我却因为自己的经历,性格迟迟没有面对他,为此付出了代价。
那么,这个契机是什么?说起来可能完全像是个巧合,这一届的 SIGGRAPH ASIA 2025 刚好就在香港,按照老师的要求,我们参加了这个会议。而第一天下午,我正在浑浑噩噩准备离开会场的时候,在楼梯间偶然遇到了我的“学术偶像”,说是偶像可能不太恰当,其实他曾经是我现在老师的学生,但是他的工作总是让我感觉到有新意,有趣,并且对于结果质量有着极为严苛的要求,他还在自己的博客中分享了自己的许多科研经历,对于角色动画方向的许多基础知识,某种意义上说,他是我选择来到角色动画这个如今看来不是特别有前景的领域的原因。我当时我跟他的对话其实有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当时我非常激动,表达了对于他们工作的赞许,可能表达地有点过于直白了,不过他还是非常耐心听完了我也许并不是很站得住脚的称赞,耐心回答了我并不是很有建设性的非重要问题。
次日他们的演示结束后,我当然又鼓起勇气去 discussion 找他们的位置,继续提了几个不是很有建设性的非重要问题,对话后短暂的尴尬沉默让我意识到自己应该闭嘴然后听听别的更成熟的 researcher 是怎么问问题的。非常恬不知耻地,我站在他们的位置前待了半个小时听完了所有的对话,期间出于尴尬我也到别的版面玩了玩别人的 demo,问了一些小问题,但始终注意着他们那边的动向,回忆起来实在是太疯狂了。
他们的观点,他们的讨论,仿佛完全是另一个领域。合理的问题能够引向深度的对话,将提问者和回答者拉入到完全互相理解的领域中,至少感谢第二段并不怎么成功的科研让我对这个领域至少有了较为全面且实际的认识,我能够理解他们的对话。每一个一针见血的提问都是长久以来实验结果的积累和对于实验结果的深入反思,而每一个回答都是忠实耐心地分享自己实验的现象,自己对于结果的理解,自己对于可能发展方向地模糊概念。我意识到,这样成熟的 researcher 之间是平等的,完全互相理解的,而作为一个 “不成熟 researcher” 的我没有办法把自己和他们放在平等的位置上。一方面当然是我在这个领域并没有什么深入的积累和思考,自然没有拿得出手的观点和成果;另一方面上,我从心态里从不认为自己能够直接达到他们的境界,我一直想象着,应该会有这样一个成熟的 researcher 来 Supervise 我,给我发送指令,教导我怎么变得和他一样,有着广阔的视野和有趣的思考,但事实似乎并不是这样,他们的讨论中对于未来可能的发展也不是清晰的;他们同样大方承认自己的优秀工作仍然存在 limitation,但是有一些其他的 contribution 能够补充失去的这部分;他们也需要灵感来提出一个有趣的 motivation,需要大量的实验结果总结自己的 contribution。但是他们能够用独当一面的主动态度承担这些责任,我能感觉到他们愿意虚心提取别的意见,但是他们始终是在自己驱动着自己去主动做 research,主动发现这些有趣的想法。而我却缺乏了这一点,虽然时间上的经验,方法论上的浅薄必须依靠时间慢慢积累,但是这种心态上的不同,这是我能够改变的,即使其他的东西都不能够短时间弥补,至少这一点上,我是能够纯粹从自己出发,并看到效果的。
成熟的 researcher 不应该是手把手教导出来的,应该是主动地反思自己能够做什么,即使不是最好的,但也是能够说服自己的观点。从建立自己的认识开始,用一个清晰并且有趣的 motivation 指导 research 的过程,当然,这是非常非常困难的,但是主动尝试并且失败仍然好过一成不变浑浑噩噩,打破现状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即使周围并没有紧密合作同方向清晰 motivation 的 researcher,也有办法理清目标,主动求变,让 research 困难的过程本身经历的主动思考,主动 defense 锻炼自己逐渐变得成熟,这个过程中,并没有一个清晰的 Supervise 身份,成熟的过程中只有自己是主角,也没有别人能够真正一次给出你该怎么发展,别人也需要借助你思考的过程来给你提出意见,经由他们曾经成长的经历,告诉你你可能可以怎样去做,他们是 Advisor。